《【歌舞伎町】总是一场破碎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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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幸君!幸君!”
一个牛郎冒冒失失地冲进幸的包厢。是晴斗,这个平时活泼又莽撞的橙发牛郎,此刻正一脸惊恐地站在门口,抓着门框的手剧烈发抖。幸正在陪一个公主喝酒,听见这动静,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公主不满地瞪了晴斗一眼。
幸安抚公主两句,又站起身朝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:“我去处理,公主在这里乖乖等我。”
随后他走到门口,朝晴斗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到外面说,晴斗还是那副面如土色的样子,幸将包厢门带上,又一手扯住晴斗的胳膊,把他拉到方便说话的地方。
“喂,你怎么回事?表情跟见了鬼似的。”幸紧锁着眉头奇怪地问。
晴斗摇了摇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张了几次嘴,只发出干涩的嗬嗬声,又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干呕了一下,模样狼狈至极。
幸下意识把手放在晴斗的背上帮他顺气。
晴斗痉挛般地抖了一下,突然呜呜地哭了出来。“厕所……!”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,猛地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紧盯着幸,“厕所……!在厕所……!”
刹那间,心底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幸,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恐惧,他僵了一瞬,随即立刻朝员工通道的方向奔去。“幸,幸君!等等!”晴斗喊了一声,追上去,但追了两步他就双膝发软跪在地上,浑身战栗。
幸在走廊里狂奔,跑过一间间包厢和一个个卡座,最后跑到了员工洗手间。门大敞着。门口围了不少牛郎,叽叽咕咕地交流,表情各异。幸甚至还看见了苍月隼人,那张一向冷酷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幸挤开挡在前面的几个,苍月听到这边的动静,僵硬地转过头,看到幸的那一刻,他趔趄着往后退了几步,被旁边的牛郎扶住。
“让开!”幸又拨开几个挡在他前面的牛郎,准备进去。
“幸君!别进去!别看!”晴斗从身后扑过来,死死抱住了幸的腰,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说,“求你了……!别看……!”
可幸却挣脱开晴斗的双臂,又推开几个要拉住他的黑服,不管不顾地走进去。一踏进卫生间,浓烈的血腥味弥漫过来,扑进幸的鼻腔。一具姿势怪异的身体蜷缩在马桶旁边的瓷砖地上,一滩深红色的血正顺着地砖的缝隙朝外扩散。
那是……
幸心头茫然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玲央哥……?”
绯室玲央满嘴鲜血,有几颗白色药片还卡在他半张开的嘴边,脸上布满了紫红色的瘀斑,双眼微睁,瞳孔涣散,直直地盯着天花板。他的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脖颈,脖子上紫红色的抓痕触目惊心。
幸觉得整个世界都毁灭了,眼前的视线模糊,他咬着牙,一头扑在血泊里,把玲央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骗人的吧……骗人的吧……”幸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话,那颤抖的声音根本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混合着香槟酒液的酸水顶到喉咙口。幸低头凝视着玲央的脸,手指执拗地撑开他的眼皮,又细细梳理着那头被冷汗打成一绺一绺的粉发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头发乱糟糟的呢,玲央哥……”
“会被杰西骂的哦……好不容易重新染好了。”
“喂……起来啊……”
“别在这种地方睡觉啊……”
“这里太脏了吧……我带玲央哥回去睡……”
“……玲央哥,快点起来呀……快起来啊!”
幸不自觉地开始摇晃玲央的肩膀,玲央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向后仰去,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。
理智最终溃败。幸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:“你答应过的吧……!”
“起来啊!给我起来啊,喂!别在这种地方睡觉啊!”
“你说要回到No.4的!说要从零开始重来的!”
“……下个月六本木不是说好要去的吗?我已经预约了啊!钱也已经准备好了啊!那个能看到东京塔的房间!我们说了要搬过去的!说了你来决定装修——”
“昨晚买的布丁也……还没吃吧!在冰箱里放着的啊……!”
“……别留下我啊……别把我一个人留下啊!又要让我变成一个人吗!不要,我不要,不要……!”
还给我……还给我啊!!把我哥哥还给我啊!!”
幸的呼吸彻底错乱了,嘴巴一张一合,肺里却吸不进一点氧气。他用袖子去擦玲央下巴上的鲜血,玲央的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往外冒着鲜红的血泡。幸心痛如绞,耳边霎时炸开一阵耳鸣。
有几个牛郎冲上来想把幸从玲央身边拉开,幸龇着牙,把玲央死死箍在自己怀里,冲门口嘶声喊道:“滚!你们都滚!别碰玲央哥!滚!!”
抱着玲央的手臂逐渐失了力气,强烈的窒息感和精神冲击最终超出了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,幸像濒死的动物般猛地一抽,接着眼前一黑,重重地向旁边倒去,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中。
小野寺真一死了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他的祖母和父亲在真一失踪7年后,终于在秋田县当地警察署为这个前妻的孩子提交了失踪届,之后法院判决“小野寺真一”在秋田死绝了,小野寺真一死了!
而昨天,绯室玲央死了。
或许是前天。
朝凪幸不记得玲央是什么时候死的,更准确地说,是他的大脑拒绝把玲央和死亡联想到一起。店里没有发讣告,知晓玲央不在了的,只有内部的牛郎,虚荣的姬乃收敛了,话多的晴斗沉默了,苍月隼人甚至没有来俱乐部——当然,幸不会揣测这个恶人的心思,他不来店里正好。
店里用不怎么干净的手段处理了玲央的尸体,然后命令幸去东京某个小斋场领骨灰。幸紧紧抱着那个小木盒。Straykid曾经的No.4绯室玲央。字都认不全的小野寺真一。健太温柔而强大的哥哥。24岁的双相情感障碍患者。他的骨头,血肉,治不好的病和短暂的一生,在经过72小时后,被火烧成了几斤的粉末,装进小小的骨灰盒里,一只手就能托起。
这个认知让幸很痛苦——一个活生生的人,怎么能就变成一捧灰了呢?他的一生就这么草草结束,然后被塞进一个小木盒里吗?死亡将玲央变成一件物品,由活着的幸带回去,它丝毫不在意幸该如何接受。
一阵风吹过,卷起路边的一张房地产宣传单,幸下意识地把抱着骨灰盒的手收紧了几分。
时间已悄然来到了五月中旬,东京依然是那个样子,街上的白领依然在讨论着午餐的去处,女高中生依然在互相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发笑,歌舞伎町的牛郎店今晚依然会准时拉开霓虹灯的帷幕。这座城市根本不在乎绯室玲央的死活。它只是残忍地按照既定的规则继续运转着。
“玲央哥……你真的是个笨蛋啊。”幸低下头,悄声对着木盒自言自语。
回到店里,鲜有露面的店长——一个穿着黑色西装,薄嘴唇,高颧骨,长相精明刻薄的高瘦男人,据说以前也是牛郎——把幸叫到办公室里,要他把玲央的骨灰交过来。幸站在那儿,犹豫不决,他死死抱着木盒,以一种卑微的语气和店长商量说:“我可以处理的……”
“朝凪,把这个交给我。”店长用低沉的嗓音严肃地说,“还有些后事要处理,还有手续上的事。你也不是他法律上的亲属,不方便出面。”
幸垂下眼睛,看着怀里的东西,最终将它放在了店长的办公桌上。离开前,幸没忍住回头说:“如果您想随便找个地方把玲央哥埋了,也把那个地方告诉我,可以吗?”
店长将扶手椅转了个面,留给幸一个冷漠的背影。
白天的Straykid俱乐部没什么人。幸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争取一句,沉甸甸的悔恨压下来,幸又忍不住掉眼泪,刚从脸上抹去一滴眼泪,另一滴就跟着淌下来。或许等过几天,可以问问花冈桑,店里把玲央哥到底弄去了哪里。他必须知道。
玲央的追悼会在晚上开工前举行,是几个和玲央关系好的牛郎自发组织的。休息室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相框,遗照用的是玲央的定番照,照片上的他还是留着那头标志性的粉发,嘴角弯着,露出浅浅的酒窝。相框旁边堆着好几束白色菊花,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粉红唐培里侬,没有和尚,没有亲属,这就是牛郎们为绯室玲央准备的全部。
这场简陋的追悼会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。结束后,牛郎们从休息室鱼贯而出,花冈站在门口清点人数,嘴里嘟囔着今晚的排班表还得重新调整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,包厢的门一扇一扇被打开,流行的J-POP音乐重新填满了俱乐部,第一波客人要来了。
幸没有动,他端端正正地跪着。耷拉着脑袋,双手放在大腿上,指甲掐进西裤的布料里。黑服最终没忍心进来收走相框。花冈桑看了一眼幸的背影,皱了皱眉,但没打扰他,关上休息室的门离开了。
休息室内很安静。幸抬起苍白的脸,红肿的眼睛看着照片里笑意盈盈的玲央,缓慢地开口:“这张照片一点都不像你呢……”
“这是你营业时的样子啊……你真正开心的笑才不是这样……”
“真正笑的时候……眼睛会眯成一条缝,牙齿全都露出来,看着有点傻乎乎的……”
泪水再一次哽住幸的喉咙,后半句话成了含混的音节。他狠狠地咬住嘴唇,泪眼朦胧地盯着那张笑得完美的脸。他喘不过气。他受不了了。他只能哭。尽管他一直在心里重复着“别哭了”,也无济于事。
门外过道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,透过门缝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没有人进来叫他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,不重要了——幸的膝盖完全麻木了。他刚试着站起来,一股酸痛从膝盖骨一路窜到大腿根,他又狼狈地坐回地上。
幸紧紧抓着桌沿,又尝试站起来,这次他站住了,只是双腿在打哆嗦,他忍住发麻的痛感,声若游丝地对相框说:“我该回去工作了,不去工作不行啊……”
“我走了哦,玲央哥……”
“等着我……”
并没有人在等,绯室玲央在相框玻璃后永远笑着。
幸低估了人性的冷血。五月下旬,Straykid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夏日祭,门口挂满了纸灯笼,门框上贴着“夏日祭”的海报,配图是一座堆成金字塔的香槟塔。大厅被改造成了日式庙会的模样,射击摊、金鱼捞、棉花糖机,公主们穿着浴衣挽着牛郎的手臂,笑声和碰杯声叠在一起,盖过了营造祭奠感的太鼓和祭囃子。
幸迟到了半个小时。他刚从往吉会的地下钱庄出来,随便换了件衬衫就直接赶过来。他已经一周没睡过一个好觉了。一闭眼,就是玲央的死状。疲惫让他无心参与吵闹的活动,只想露个脸后就回家。
一进门,不出所料地撞进乌泱泱的人群,俱乐部里热闹得不像话。幸打算从侧面溜进员工通道去休息室补个妆盖住脸上的憔悴。经过大厅中央时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只见大厅正中央的巨幅LED屏幕上,那张定番照被叠了一层黑白滤镜,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整个画面,照片右下角浮着一行白色的字:“永远闪耀的星——献给绯室玲央。”
幸愣愣地盯着这一幕,一动不动。周围全是人流,有公主从他身边挤过去,肩膀撞了他一下,他没反应。
这是在做什么?
幸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,转向吧台的方向。吧台上方新挂了一块手写的黑板,上面写着:“玲央挚爱的一杯——‘月下美人’特别鸡尾酒,一杯5000日元”
月下美人……?
玲央哥从来没喝过那种酒啊。
吧台前围了一圈公主,调酒师正在表演花式调酒。一个公主端起酒杯,对着屏幕上的玲央遗照举杯,旁边的牛郎搂着她的肩膀说:“公主,玲央先生在守护着你呢。为了玲央先生再来一杯吧。”公主感动得连连点头。黑服立刻端上了第二杯。
视线再往别处看。华丽的香槟塔高高垒起,直冲天花板,一个牛郎正拿着麦克风嘶吼:“公主们,为逝去的玲央先生祈福吧!这是献给玲央先生灵魂的香槟塔!”被煽动的公主们欢呼声震耳欲聋。砰的一声,挂在天花板上的礼花筒炸开,彩带纷纷扬扬地洒下来。
…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。
根本不是为了“善后”,是为了赚钱。
要不是他本人在场,幸几乎都不敢相信这荒谬的一幕居然是现实。
血涌上了头脑,耳朵里嗡嗡地响,幸那双疲惫的棕眼睛,此刻被一股浓烈的恨意烧得发颤。他左看右看,试图揪出罪魁祸首,最终,他看到了店长,那个高瘦男人正站在吧台后面,手里拿着计算器,和黑服对着单子。
幸快步冲到吧台,手拍在桌子上。店长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幸后傲慢地抬了抬下巴:“朝凪?你怎么回事——”
“玲央哥的骨灰盒在哪儿?”
店长一愣,他放下计算器,语气不善:“喂,你在说什么,现在是营业时间吧——”
“我问你骨灰盒在哪儿!!”幸怒吼着,扯住店长的衣领,把他的脸拉近。吧台区安静了一瞬,几个正在喝酒的公主惊得转过头来,店长吓得脸色一变,手颤颤巍巍地指向LED屏幕下——一个用黑布盖着的小台子上,摆着几束白色的花,骨灰盒就放在那些花的中央,被几根闪闪发光的灯带缠绕着。
幸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,他恶狠狠地把店长推倒在地,转身冲到台子前,扯掉缠在骨灰盒上的灯带,灯珠噼啪作响。幸将骨灰盒重新抱进怀里。
“喂!朝凪!你在干什么!!”两个黑服追了过来,想把他按住。幸立刻把骨灰盒换到左手,右手抄起台子上的一瓶香槟,朝桌沿狠狠砸下去,然后举着半截酒瓶碎片后退,直到背靠在LED屏幕上,玲央那张巨大的黑白遗照就在他头顶。幸披头散发,双眼发红,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碎片。
“别过来!!谁敢过来我就杀了谁!!”
“你们这群畜生!!这是我哥哥的骨灰!!这是我哥哥!!”
“我哥哥他死了啊!!他死了啊!!”
“善后就是这个吗!玲央死了还要被你们拿来挣钱!你们甚至还在骨灰盒上缠灯带……是不是脑子有病啊!!”
没人再敢上前,牛郎和公主们吓得尖叫后退,生怕这个疯子会伤到自己,整个夏日祭都陷在一片混乱里。“我要带玲央哥走!!”幸撂下这句话,朝大门的方向跑,牛郎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晴斗从角落里探出头,嘴唇动了两下,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。
乱成一锅粥的夏日祭被幸远远抛在身后,前方有半轮明月正在西沉,夜风在他耳边呼啸,幸的脚步越来越快,仿佛下一秒就能奔往天上。此刻他多么希望能像辉夜姬一样飞走啊。
朝凪幸的心死在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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